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仗剑天涯

楼主:自在者说 时间:2020-11-04 09:46:59

仗剑天涯

阿南

 

饲养藏獒在二十一世纪初曾一度成为风尚。一只藏獒的价格,动辄数万乃至数十万之巨。时人趋之若鹜,俨然新生事物。其实,古人早已对这种高大威猛的烈犬有所认识,且已饲为家畜。《尔雅·释畜》曰:“狗四尺为獒。”《左传·宣公二年》也有“公嗾(sǒu)夫獒焉,明搏而杀之。”的记录。这句话的背后隐藏的是一段勾心斗角的宫廷政治角力:春秋时期的晋灵公得到一只灵獒,而他也正觉得相国赵盾不顺眼,便趁着赵盾前来觐见时唆使獒咬死赵盾。没曾想,赵盾手下一位名叫弥明的大力士挺身而出,与獒肉搏,竟拧断獒的脖子将其杀死。后来司马迁在《史记·晋世家》中记录这件事情的时候,将獒字写成了敖。这并非司马迁的笔误,而是因为敖是獒的本字。

“壬戌卜,争贞:乞令受田于敖侯。十月。”(合集10923)“丙寅卜,争贞:乎赢敖侯专求。”(合集6834正)等甲骨卜辞表明,敖在当时指的一个诸侯——敖侯。也有其他卜辞内容显示,敖也指这个部落氏族。另有敖氏亲情网资料显示,其最早的先祖甚至可以上溯到黄帝时期的敖骈(太敖)。从中至少可以看出,敖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汉字。从甲骨文卜辞中同时还可以发现,最初的敖字,没有后面的反文旁。

但加上反文旁演化为敖字以后,它被赋予了豪气干云的新含义,金文写为。从字形上分析,敖字左侧上部的字符(出)意指出游、出行;下部字符(方)意指远方、边疆,而右侧的反文字符则表示手持器械(武器);整合这些字符,便可以会意出持械远行。也就是说,此时的敖已经引申出带着防身武器出门远游的含义。敖翔一词中的舒展浪漫意蕴便是由此衍生而出。又由此引申出游玩、游乐之义,如《诗·小雅·鹿鸣》:“我有旨酒,嘉宾式燕(宴)以敖。”后来,又从游乐、游玩之义中引申出闲游、游荡的含义。《商君书·垦令》有“民不敖,则业不败。”的记述。《汉书·食货志》中也有“朝亡废官,邑亡敖民,地亡旷土。”的记载。表明曾经喻指仗剑天涯的豪迈与浪漫,被游荡、闲游之义取代。于是便演化出敖荡一词。敖荡在国语词典里被释为“游戏放荡”。继而又引申为戏谑之义,如《管子·四称》:“诛其良臣,敖其妇女。”上述用法中的敖字,都读作áo。但从本义中引申喻指高傲、倨傲时,则读为ào,如《礼记·曲礼上》里的“敖不可长,欲不可从。”敖字在使用过程中派生出如上所述的诸多含义,于是人们为了加以区别,给敖字加上走之旁变成遨,专门喻指遨游;加上单立人变成傲,用以指代傲慢、倨傲。敖字原本也带有长、大、高等含义。前文提到的獒,以及鳌、鼇等,便是如此衍生出来的汉字。

敖字的演变也反映出中国古人尚武精神的没落过程。春秋乃至秦汉时期的士大夫身上最常见的两样东西便是佩玉和佩剑。即便是唐宋时期的文人,出门远游时也多身佩一把长剑。所以李白等看似文弱的书生在仗剑天涯之时,随口吟出感天动地的豪迈诗篇也便不足为怪。因为利器在身,总会增添人的胆气。而如今,哪怕只是心怀剑气坦荡出行的人,恐怕也久已销声匿迹了。

也不知是否国人的文明与进步使然。



选自《汉字的前世今生》

注:本文在定稿之前,蒙迂夫子先生校勘。特此鸣谢

 

 


阿南,本名郑炳男,毕业于延边大学汉语系。迄今出版近四十部各类译著及系列随笔集《自在书》,中篇小说集《傻瓜的盛宴》或将面世。有诗、小说、散文作品散见于《作家》《民族文学》《延河》《散文》《天津文学》《南方文学》《鹿鸣》《当代诗歌》《诗歌报》等纸媒。部分诗作被收入《当代大学生诗歌选粹》等集。

近年弃笔务农,专事国兰与石斛新品种繁育,闲时写作专著《汉字的前世今生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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