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风吟阁】 我是“北塘里农”(之四)

2020-09-03 13:29:12


四、“北塘里农”的灯会舞狮——“跌狮子”

往年春节期间,农闲时节,村村都进行舞龙灯、舞狮之类的集体活动,家家参与,人人有份,气氛热烈,让人铭记。——“大队“集体时代如此,后来包产到户之后也有延续。不过后来随着电视的普及,尤其是VCD影碟机之类可以关起门来自娱自乐的新式电器的使用,大家不再需要像以往一样聚在一块才可以有娱乐活动,这样的传统项目也便慢慢淡出了。

我判断,还有一个因素可能是,早先在开春农忙开始之前,除了基本的拜年走亲戚,村民们有的是空闲时间,有的是空闲力气,变着花样玩这些传统项目,大家都是很起劲儿的。后来,从乡镇企业上班开始,到后来的泥瓦工、电工之类的农村土建装修队,很多”北塘里农“尤其是年轻人,成了“时间就是金钱”的现代工人了。有时间就去工地工厂挣钞票,而且工厂工地往往是春节后元宵节之前便早早开工上班的,谁还有这种“闲”心来闹这个!——更何况,舞狮之类看着好看,其实也是一项要求挺高的体力活儿。一圈舞下来,以往做惯了体力活的地道“北塘里农”们都要浑身是汗,后来的年轻人小伙子也便知难而退了。而且这么辛苦,最终的实惠实在有限。为了几个红鸡蛋与白馒头,以及有限的红包,谁还愿意干这个?工地上小工一天都可以挣个一两百呢!上班要紧。

不过,舞龙舞狮实在是个重要的好东西。尤其是我们北塘里的舞狮。

想到舞狮活动,脑子里便清晰地呈现出各个村庄的狮子、龙灯的形象,还有耳朵里清晰传来的“快扬——快扬……快真当真、快真当真——快快、当真快!”的伴奏声音来。

北塘里的狮子,据我自己小时的印象,加上父亲的讲述,在湖镇本地是颇为出名的。——叫我说的话,我印象中舞龙最好的是我母亲老家所在的下库乡毛岭头村的“泥鳅龙”,据说到北京过多次,周总理赞誉有加。这是大家公认的。我们北塘里的狮子,据说不同于其他村的狮子或者麒麟,应该属于“貔貅”一类。

北塘里的“貔貅”,形象比较袖珍小巧。整个身体由木板料的“狮子头”加上麻线编成的“狮子身”构成,头部是坚硬的,身体是通体柔软的,可以灵活转圈或者翻滚。

小时候亲眼见过土财伯伯“扎狮子”的全过程。在“大厅”里将“貔貅”头的“壳”(木头框架)固定好,然后用彩色土布进行装扮,配上眼睛、前额花纹与胡须等。“狮子头”大致相当于农家普通的“畚斗”大小,保证舞狮人可以将脑袋隐藏于其中,又可灵活转动。

 “狮子头”最为重要的部件是前部下方的狮子嘴巴,由头部主体构成“上颚”,下部加上一块活动并带有胡须的薄板作为“下颚”。舞狮过程中,演狮头的人用双手进行左右控制,使得狮头随着铜锣的节奏进行自如的上下开合。

狮头主体完工之后,进行狮子身体的制作。一般而言不会“无中生有”地制作一人全新的狮子,基本都是在原有狮子基础上进行更新完善:给狮头换上崭新的彩色土布面,给狮身添上新的麻绳,把旧的损耗折断了的麻烦替换掉。

主体完工之后,给狮头画上眼睛,涂上红色颜料;狮身的麻绳,也在四面披下来的位置(相当于狮子披散的毛)染上淡蓝色的颜料。最后一道工序,是在狮身的顶上(北部)缝上一块大红色的土布。——整个狮子便呈现喜气洋洋的面貌了。


我们“北塘里农”所舞狮唤作“跌狮子”,是有其特殊的道理的。这也正是我觉得我们村“跌狮子”的“好看”之所在。

看过其他村的舞狮,比如湖镇镇上的,记不得是新光村还是星火村的狮子,亮相时阵势好大:高大威猛的狮子,狮子头看起来比我们村的要大一半;特大的铜锣,差不多是古代官员出巡开道的大锣那么大,可能需要两个人抬着,声音当然也很洪亮。问题是,“舞狮舞狮”,精髓在“舞”吧?可是,这么威猛庞大的“狮子”,实在是行动不便。他们“舞”的时候,也是两人搭档。两个人直挺挺地立着,大踏步地走进来,跟着锣的节奏“沓沓沓”地走个几圈便完工了。——这样的“大”狮子,当然不太可能“跌”得起来。

真正的“跌狮子”,看我“北塘里农”!

我们北塘里的舞狮团队,主体是两头狮子,两人一组,一般要好几对人两两搭档轮换。还有一只小狮子,一般由两个体型小巧的男孩表演。另外当然是不可或缺的铜锣队了,狮子表演过程中所有的启动结束、花样动作,全部都是根据铜锣的敲击演奏节拍来执行的,他们相当于音乐表演中的指挥。

我们的铜锣队其实只有三个人,三样乐器:大锣一只,中型锣(我们叫“镗锣”)一只,小型锣(我们叫“狗脚锣”)一只。表演过程中,狮子觅食时慢节奏的“快——快——快——”,就是单由大锣敲打的。当表演过程中出现花样动作的时候,就需要大中小三个锣合作以助势,或者快速敲击形成高潮。

跟前述那种大型直立表演的狮子不同,北塘里的“貔貅”体型小巧,而且,整个表演过程中,两两一组的人隐于狮身里面,要求是全程低头俯身操作。——这个“俯身”,可不是一般的“弯腰”那么简单,基本是比90度还要低的身姿。而且,两个人俯着身体,双脚还得顺着“快——快快快”的铜锣节拍,有节奏地一左一右摩擦地面,带动狮子尾巴哗啦哗啦猛烈摆动起来。

大家可能以为两人一组的搭档中,狮头肯定是主体,狮身只需配合就行了。北塘里的狮子可不是这样。在很多动作中,狮身表演者要求相当高。因为,整个狮子身体,加上尾部的摆尾、甩尾动作,全部得由后面的狮身来完成。

我父亲年轻时也担任过狮身表演,后来以敲“镗锣”为主。父亲告诉我,本村的狮子表演,有一些技术特别好的高手,比如演狮头的土财伯伯、顺金伯伯,演狮身的麻松尧伯伯、崔昌有伯伯,他们的组合,那可真是“黄金搭档”。

据说本村舞狮特别出彩是还有继跃的外公崔荣富。记忆中他是一个精干的小老头儿,体型不大,但很精神。说话果断斩截,一口的仙居“腔”,印象特别深刻。他可能乐感特别强,表演时特别卖力,舞动时跟着铜锣的节奏使劲儿摆、甩,边上的人会因此特别兴奋,常常引得满堂彩。

为什么说我们北塘里是名副其实的“跌狮子”呢?因为我们整个表演是经过精心设计的,有“一堂”“二堂”“三堂”之说。“一堂”是最为精简版的,包括基本动作,表演时间最短。“二堂”就比较复杂了,有“滚轮掀”之类,动作花样更多。“三堂”最为精彩,包括完整的“生小狮子”的表演过程。

实际表演是一堂还是二堂、三堂,取决于东家的红包大小。比较正式的舞狮表演,往往在白天或者早上就由专人送帖子。本村当然是家家户户都要请狮子到门的。邻村表演时,就各家各愿了。因为正月十三“灯夜”前后,湖镇的每一个村庄均有自己的龙灯或者狮子灯的,各村的灯都会到邻村去表演,具体到一户人家,可能要接待好多拨,是否要接待,完全是志愿。

准备接灯的人家,一般要在接受帖子之后,事先跟对方沟通好,大概要怎样档次的表演,准备出多少大的红包,除了常规的红鸡蛋、花生瓜子及冬米糖之类必备的物品之外。这样,就有了“一堂”“三堂”舞狮的差别了。——早先有专门送帖子的人,后来程序简化了,狮子队里有两位领队,举着灯笼打前站。领队灯笼到了一户人家,就会提前跟户主沟通好,确定要哪一种规格的表演,然后整个团队就位,铜锣启动,表演就正式开始了。

最好看的当然是全套的“三堂”“跌狮子”。全场表演中,最为出彩的是俗称“滚轮掀”的狮子翻滚。前面的狮子散步,觅食,直冲戏耍过后,三面铜锣急促地敲击起来,旁边的观众也大声呼喊着,气氛渐到高潮。

于是,“快真当真——快真当真……”重复响着,两头狮子或站在同一侧,或者分别站在左右两侧,狮身慢慢下蹲,并渐渐往另一侧倾斜。只听狮头的上下颚“快快”两声碰响,狮身的搭档听到信号,两人同时进行侧滚翻。在“噢……”的群起叫好声中,成功地完成了一个“滚轮掀”。在大家的掌声中,顺利翻滚的狮子,随着铜锣节奏,紧接着又来另外一个翻滚。

 “滚轮掀”的完成,是整个“二堂”表演的高潮部分,也意味着表演渐至尾声。翻滚的成败与完成质量,至为重要。因为,愿意拿出更大的红包请你演“二堂”的,显然是希望能有一个完美的“满堂彩”。可是翻滚的难度真的比较大。高明的“滚轮掀”,整个翻滚一气呵成,整头“狮子”囫囵地翻过去,快到几乎看不到表演者的身体。时常会见到狮子翻滚时,两个人“仰八叉”地躺在那里起不来,只好旁边的人助一把力将他们连人带“毛”翻过来。——可以想像,此时主人的脸色一定是不怎么好看的。


而更为精彩的是我们北塘里“貔貅”表演的“生小狮子”。一般较多的是新婚人家会指定邀请表演。对于这项表演,在湖镇老一辈人的眼里,那可是一等的绝活儿。

随着铜锣的紧慢敲击,两只大狮子分别扮演雄狮与母狮,相互亲热一番。两狮紧紧挨在一起,锣声渐轻,之后又慢慢加重,待到快节奏再次响起来时,母狮“体”内赫然诞出一只小狮子来,旁观者一片喝彩。记得邻村的有户人家,专门发了第二个红包,要求将生小狮子的过程重复一回。——又一轮过后,主人一脸怪讶:“压根儿没看出来,小狮子什么时候进入到母狮子的体内的……”

你看,“北塘里农”的东西就是这么妙!

如今的北塘里村,——哦,应该是童家仓村,同时吸纳了北塘与童家仓两村人的勤劳与智慧。相信,未来一定会有更多的精彩正在酝酿。

当然,作为一个普通的“北塘里农”,我衷心地期待,在做好村里“大厅”的修缮工作的同时,对于普遍重视的“非物质文化”东西,也加以足够的重视并加以整理发掘抢救。真心地跟炳军兄、人骥兄几位村干部说一声:正如原来祠堂里的“存仁堂”牌匾,后来散落到村民家里,结果你们想方设法从一个谷柜底下把牌匾找回来,挂回到“大厅”里面;有没有可能,将我们北塘里的舞狮表演,也给“找”回来,让更多的老一辈湖镇人,尤其是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年轻人,领略到其非凡的风采呢?

我相信,这应该不会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念想,所有“北塘里农”都一样有的吧?响起“快真当真,快真当真……”铜锣声的“大厅”,一定会比彩色电视机的流行音乐,来得更为有味。

朋友们,您是不是也会支持我的这一想法呢?


(完)

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 童志斌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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